树骷髅

我看见树叶正整齐划一地飘落——是绿色的波涛拍打着金黄的海岸,留下了细碎、不再规整的残骸。

刘的探险进行到第八个月,期间负伤的时间也超过了好几周。连续不断的疾病和伤痛几乎要把他击溃了。不过好奇心和探索欲——当然还有高额的悬赏,让他最后坚持了下来。迄今为止,八个月走了二十多个楼层的他已经身心俱疲,而这二十多个楼层要么尚未探明,要么危机重重,更是让他伤痕满身。但是他渴望一次荣耀,渴望能够发现传说中,存在于这座宇宙孤岛上的一片乐园以及绿洲。

刘,在前室,是沙漠边缘的居民。自幼他就生活在随时可能被黄沙吞没的危机当中。他渴望有朝一日,能够活在哪怕一棵小树的庇祐下,而不是活在悬在头顶的利剑之下。然而沙漠不会理解他的苦痛,而这篇土黄色的危机,正在向每一个村落涌去。在到达那个地方之前,刘的脑海中还是在重播着那一夜的恐惧。对于旅人来说,沙漠的可怖在于白天的炙热;对于本地居民,它的恐怖却恐怕更多在于夜晚——夜晚的秘密、深邃和无知。首先是彻底的寒冷,能让每一个毛孔完全冻结冰冷会浸润到夜晚村落的每一处梦乡。已经有燥热的灵魂在这种清冷之中永远告别。再然后,更严重的是随时可能吞没一切的沙暴,随时可能蔓延的尘土。

那天晚上,原本会处于黑暗的村庄,燃起了令人恐惧的光明。警告的烽火烧遍了每家每户,提醒他们这场危机,却不能给予他们逃亡的温暖。单薄甚至没有的衣裳,破烂的鞋子,这是他们的所有家当,然而这却也是他们冲刺的一切资本。无论是沉浸在梦想之中还是悲伤之中的人们此刻竟后悔,竟振奋,竞相朝着相背于尘暴和沙漠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冲荡。十六岁的刘,耳边回响的,不仅仅是呼啸裹挟着沙石的泥土,更响彻着昔日挚友和亲人的哀鸣。他自责和愤怒此时也化作乌有,只剩下生命趋利避害的本能在作用。

除了荣耀,他还期待着以这种方式原谅自己。

村子里没有通网络,这场灾难的消息除非通过每周一次的卫星测绘不会被发现。刘的身上没有一块馒头,没有一滴救命的水,没有一颗硬币;即使有,村子的物资也来自行商,然而这场危机一定也蔓延了公路,吞噬了一切方向,只剩下随时可以至人于死地的流沙。刘知道,他也不后悔自己必须作出的决定,那就是走一步,再跑一步。沙漠里的缺水本就致命,连续的运动带来的脱水,已经置他自己于死地了。

回头看见村庄已经被全然吞没,刘忽地记起几年前大人们的谈话,“在沙漠的中心,竟然出现了一片绿草成茵的绿洲,那里有大树的遮盖,有凉风吹拂……好想去那里居住”。本来村子还要派出队伍一探究竟……刘壮起胆子,挺着病体,调转方向。他知道人三天滴水未进,便离死亡不远。可是再给他三天他也走不出绝望的土地。那么,还不如拥抱传说中那块绿洲的荫凉!至少他是死在了探索的路上,而不是逃亡的路上。年少轻狂的他不歇不停,一天内拖着沥干的体魄,竟然硬是向沙漠的中心挺进了10多公里。

刘真的创造的生命史上的一个奇迹,在死线一般的三天之后,他又苟活了两天;即使他的步伐还不能在地图上用可见的尺子画出来,也足够了。他感觉自己像在深深地钻井,钻的再深,相较于地壳乃至地心都是鸡蛋壳上的厚度。但他也满足了。至少沙漠送给他了一个幻觉,他看到一条溪流,一条行走在沙漠之中,由沙子构成的溪流。那是要命的流沙。但是,在饥渴的人眼中,这和水流有什么区别?

都一样。刘退后了一步,继而加快步伐,跳了进去。那一刹那,沙子竟然真的像水一样将他包围,浸透进他干裂的皮肤和嘴唇,迷了他的双眼,堵塞了他的器官,令他窒息之余令他感受到了被生命滋润的快乐。尽管结局只可能是让自己的生命滋润这土地。

都一样。这是刘在那重叠而昏暗,日光灯嗡嗡作响的房间中醒来的感想。甚至他觉得,这里比原来的那片沙漠好多了。口依然是渴的,不过身上舒服多了,至少,这里的地毯是湿漉漉的,空气里那种潮湿的气味可以让别人作呕,但对于他,那简直是一种享受。他深深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让那恶臭的液滴滋润他的肺部,让它们一点一点腐蚀着他的大脑,让他静下来,收起最后的思乡和眷恋,迎接自己一个戏谑式的新生活。

他还活着,被几番戏弄后的他来到一些稳定的楼层,安定下来。他还活着,他常常这样庆幸地想,他终于是一个幸运的人。有些人觉得,在折磨之中,他少年的心则应该比他的身体要早得多地死了;并没有。他生命中最后的那份内疚,依然被带来这块新的郊野。

对不起。他必须要对这里光明的一切,对故乡死去的冤魂说。并以发现一块绿洲来报答他们。此后他发了疯式的找,真的。无数人以为他受到后室某些效应的影响,已经出现了精神的不正常,并把他扭送到有关的卫生机构“治疗”。然而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他的肝胆和心之力量让他一次又一次从关押中逃出。最后一次,他改换了身份,从所谓的传说中切入,并尝试寻找蛛丝马迹——这一次,他用上的成年人的理智,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方向。

此后的生活,可以说是他进入后室十年来最枯燥的日子了。日复一日地研究如何卡入卡出,日复一日地研究如何和各路实体以及环境危害斗智斗勇,日复一日,再刺激的工作也会让人彻底地麻木。他渴望着新生,渴望着一个报答,一个安慰。理论充足之后是令人重新振奋的实践,然而第一次的探险却以进入一个几乎是死路的楼层告终。一晃眼,2年又过去,再来了将近5次的探索,要么身复致命伤而回归,要么头破血流,落下几处终身残疾。大多数时候,都占。

最后一次,他想。他一直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绿洲,所以他也不知道找寻的究竟是什么。然而他知道一定不是那种会随时将人置身于死地的楼层,一定不是那种能让人随时哭泣,让人随时战斗的楼层。他太清楚一个绿洲不应该是什么样子了,以至于错过了很多,也忘记了它该是什么样子。

最后一次,他终于想清楚了真正绿洲的模样。很简单。那些绿树一片接着一片,风一吹就能荡漾起绿色的波涛,溪水潺潺地流淌,飘来阵阵花香。没有破烂的村落,而是温馨的木屋,坐着充满希望的儿童和老人,当然也有充满活力的青年,热切地交谈着。屋外就是最美好的自然,各种动物们嬉戏玩耍,一切就那样的和谐,欣欣向荣。

在看到我的模样之前,他处于他最后一次的探险,为期八个月,他来到了这个楼层,也终于看到了他的所想。他热烈地咆哮和宣告,这就是我们所有的,一切绿洲应该所有的样子!继而高歌,继而在这片让他骄傲的土地上进军。他是那样以一种孩童般的好奇打量着这个美好得叫他难以置信的地方。

然而,他或许也意识到了,这是绿洲,只是绿洲。绿洲,往往是被沙漠包围的。在最后的一百步路里,他看见了一抹金黄,戏弄他似的金黄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副能奈我何的表情。边缘之前,他放慢了脚步。

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比不愿意接受自己不能回到前室,不能将幸存者接到这块乐土上的感情要强多了。这是一片有边界的绿洲,而且边界正在随着裹挟着沙土的风退缩着。

“树叶正在落下,整齐划一,留下骷髅一般的树的枝干。”

这是他在日志中写下的话。继而他找到了我,我在离绿洲不远处的沙漠里,穿着厚重的防护服,隔着玻璃也看到了他眼中的那种回到家乡一样的悲伤。

这里太像他的家了。他真正的家,而非他梦想的那样。唯一不像之处在于,远处有他只在书上看到过的棱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砼的绿洲。近处则是轰鸣作响的采集沙石的机器。

他死去了。静静地。在沙堆中埋葬。肺部全是沙子,正如前室中一样地“死去”。我拿出一块芯片,用这里沙子所铸造的,和他一起埋葬。

当然,还有树骷髅,也同他在了一起,做又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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